白光亮起的第一个瞬间,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不是因为安静,而是贴脸爆发的音波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极限。李长生感觉耳膜深处像被扎进了一根冰冷的钢针,两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垂淌下。

三尺。

在这个距离下,厉行舟急剧膨胀的躯壳填满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那张刚刚渗出一点血丝、找回了些许活人神智的脸,被内部滚烫的高维能量撑得近乎透明。

最后那句没来得及吐出的坐标,化作他喉结处一块剧烈凸起的肉瘤。随后,肉瘤崩开。

光芒吞噬了一切。

厉行舟的皮肉、脏器、连同刚刚苏醒三秒的自我意识,在远端天外天抛下的最高毁灭指令下,被瞬间榨成最纯粹的实体燃料。没有哀嚎,也没有碎骨飞溅。这具当了半辈子杀戮引信的死躯,就这样在极度的高温下气化成一团刺目的白雾。

白雾扩散的刹那,下方原本卡死的跨界死锁阵盘,像是一口饿了许久的深井,贪婪地将这团富含高密度命元的雾气一口吞下。

阵盘深处的机括发出沉闷至极的错位咬合声。

底层的物理漏洞,被这把沾着活人血肉的钥匙,彻底拧开了。

……

天外天,众神殿偏殿。

空气里浓郁的紫檀香气,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味冲淡。

顾长风站在巨大的天机沙盘前。那双宽大的白袍袖管下,一直死死攥着司命印信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开。

印信表面原本滚烫的高温正在迅速褪去,原本浮现的跨界画面变成了一片毫无波澜的雪花噪点。底层那个代表厉行舟的命魂光斑,在沙盘角落闪烁了一下,随后化作一撮黑灰,落在光洁的玉石面上。

“烧干净了。”

顾长风眼角那不易察觉的抽搐停了下来。他垂下视线,看向自己指尖。那些原本因为神魂受损而顺着指甲盖往上爬的淡淡尸斑,随着因果连接的彻底切断,终于停滞在了指节处。

旁边,端着账本玉简的长须星君眉头越皱越紧。他拍打着桌面:“顾司命,你把话说明白,什么烧干净了?这七个界域的空账……”

“暴乱。”

顾长风转过身,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毫无破绽的仙风道骨。他扯过一块白绢,慢慢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声音温和得甚至有些悲悯。

“底层那些不安分的异端,引爆了气运中枢的死锁。账目、库房、连同那些追查的线索,都已经随着底层的毁灭化为乌有了。”

他将擦过血的白绢随手丢在冒着青烟的香炉旁。

“天尊若要查,本座自会去领一个失察之罪。至于那些窟窿,自然是随着这群异端,一起烂在归墟底下了。”

顾长风再未看沙盘一眼。他背过手,向殿外走去。他不在乎底下那些虫子怎么挣扎,天道业火的大面积洗地,足以抹除一切非编织内的痕迹。

……

归墟深海,气运中枢核心。

水流的阻力消失了。

李长生背靠着的那些长满倒刺、疯狂蠕动的暗红色胃壁,突然停止了痉挛。周围的死气排斥力场在厉行舟气化的瞬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呼吸都能将肺叶压瘪的恐怖重压。

头顶上方的昏暗水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缝隙。

没有云层,没有雷鸣。

一道惨白的瀑布从裂隙中倾泻而下。那不是水,而是实质化的天道业火。

它无视了归墟数以千丈的物理距离,顺着死锁彻底激活的因果牵引,夹杂着天外天的高维质量,直接倒灌进了这片最底层的空间。

业火接触到深海水流的瞬间,没有任何沸腾的气泡产生。海量的海水被那种极端的物理质量直接碾成了更为致密的固态冰晶,随后又在业火的冲刷下化作虚无。

“重力塌陷了!”

公输白干瘪的残魂飘在半空中,原本就暗淡的虚影在业火倾泻的余波下,剧烈地闪烁拉扯。

老头子没有躲避的意思。他死死瞪大那双空洞的眼眶,盯着上方如银河坠落般的业火洪流。周遭那些被业火擦过的肉壁,连碳化的过程都没有,直接被高压挤成了一滩滩恶臭的黑色血水。

“这种质量……不全是火!”公输白的双手在虚空中发了疯似的勾画。指尖残存的灵力一次次被高压碾灭,他又一次次强行点亮,“它裹挟着天庭三十三重天的下沉力道!这根本不是为了烧死谁,这是要把这片区域的物理常数全部碾碎!”

老头子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咬牙齿,嘴角咳出大团虚幻的碎屑:“偏转角度零,受力点覆盖全域……防不住的!这种实体质量,代码防线遇上就是纸糊的!”

李长生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抠住旁边的肉壁,强行支撑起身体。

他没有去看头顶砸下来的业火,视线扫过这片逼仄的死锁区。

右后方三丈远的地方,有一块胃壁形成的死角。刚才他就是准备带人往那里撤的。以他现在透支到极限的状态,若是抛下同伴独自扑过去,勉强能在那重力塌陷的中心抢出一丝生机。

他看了一眼倒在腐臭泥浆里的晏流萤。

盲女捂着流淌黑血的眼睛,身体在这股不属于凡人能承受的高压下剧烈抽搐。她的骨骼在打颤,每一次颤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的细微声响。

他又看了一眼半空中快要被业火余波扯碎的公输白。

极客老头连看都没看那处死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挂在满天业火中那些夹杂着残缺天道漏洞的数据流上,嘴里神经质地吐出一串串力学测算。

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刺痛感,让被高压逼得即将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没有多余的交流,他拔出陷进肉壁半尺深的左膝。

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滴血。李长生拖着这副断脉之躯,顶着四周如同水银般浓稠的空气,生生往前跨出两大步。

他在晏流萤和公输白的身前停下,双腿岔开,左手手掌向下虚按,死死钉在地面的淤泥里。

“长生……”晏流萤凭借同化感知捕捉到了身前那个站定的人影,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闭眼,守住心脉。”

李长生头也不回。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压到头顶不足十丈的毁灭白光。乱码视野被他毫无保留地强行撑到极限。

窃天体深处最后一丝本源被强行榨出。

周围散落的、尚未被重压彻底碾碎的残存数据乱码,受到感召,向着李长生上方的虚空汇聚。这不再是用来切割防线的利刃,而是被他用极致的微操,经纬交错,疯狂地编织成一张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隔离网。

网面刚一成型,那股令人窒息的高压便先一步沉了下来。

李长生膝盖一弯,皮肉下发出清晰的爆鸣。那是肌肉纤维大面积断裂的声响。

“你疯了!”公输白从测算中惊醒,虚影猛地往下一沉,指着那层薄如蝉翼的代码防线吼道,“纯逻辑的网,没有物理支撑点,这火砸下来一息都挡不住!”

“既然天要砸下来。”

李长生左腿前倾,沾满黑血的双手猛地向上举起,十指大张,死死托住那层虚拟的乱码网面。下颌骨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这副骨头就先替你们顶着!”

轰。

不是爆鸣,而是极其沉闷的、高维质量撞击低维空间的闷响。

实质化的天道业火终于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层幽蓝色的乱码隔离网上。

接触的瞬间。

李长生引以为傲的纯逻辑防线,连半点抵抗的涟漪都没能荡起。那些精密排列的乱码字符,在裹挟着整座三十三重天下沉力道的业火面前,就像是遇到了滚油的薄雪,连一毫米的僵持都没能做到,瞬间从中心开始燃烧、消融。

极其恐怖的重力高压顺着防线的破洞死死贯穿下来。

李长生双臂举火烧天,业火的边缘擦过他的手臂。皮肉瞬间碳化剥落,背部的衣袍在这股高压下直接炸碎,飙出一大蓬黏稠的鲜血。

“呃——”

他喉管里挤出一声闷哼。

那不可抗衡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倾轧在三人头顶。破译小队被这股无解的物理碾压死死按在了原地。

耀眼的毁灭白光彻底淹没了视野。

而在白光的最中心,李长生原本挺直的脊背,在那股重力塌陷的威压下轰然弯折。

“咔嚓。”

一声极度刺耳的骨裂声在逼仄的死锁区炸开,宣告了最后一道防线的彻底崩盘。